看完了电影版，又把张爱玲的《色·戒》原著拿来看了一遍。

这篇小说，托了电影的福，在网上一度被炒的轰轰烈烈。
它带有自传性质，这已是公认的事实。从李安的电影《色·戒》里看，张爱玲的影子就更多了。

我的理解，“色·戒”——“色”是指：性之于爱情，性之于女人；“戒”则是指：让天下人（尤其是天下女人）引以为戒。

既要结合自身经历，又须顾忌不要“爆料”太多，同时还得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痛苦。我猜想张爱玲写得一定比较艰难，不然也不会从1953年开始构思，抱在怀里涂涂改改二十余载，直到1978年才写成这区区的一万多字。

叙述风格是近乎变态的简练。会让初读的人感觉有点晦涩，觉得有些吞吞吐吐，语焉不详。
若再细看，你就会发现，它确实当得起“字字珠玑”四字考语。

在这极短的短篇背后，张爱玲描述的其实是那整个年代的整个抗战世界。她花在这个短篇上的功夫应该不比一部长篇少多少。

她辛辛苦苦把那个世界重造出来，然后却不呈现，而是出乎意料地在你面前挡了一扇紧闭的窗。她只是用这一万多字，把窗纸给你捅出了一个小洞。
读者的眼睛越是贴近这个窗洞，所能看到的就越多。
这就叫：毫无破绽的真实。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心理，毫无破绽的真实。

超浓缩啊超浓缩。往往只是一两句话，便可在读者心里展开大幅大幅的故事情节。
李安根据这一万多字拍出了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乍一想真的是很不可思议。但当你把电影和小说两相对照，你会发现，这短短两页纸的篇幅告诉了我们多少事情。

除去那过于极端的简练之外，心理描写依旧是张氏专擅的一针见血，视觉描写也是张氏固有的精妙传神。那些句子仿佛是信手拈来，落在纸上绽出一簇一簇光芒。

咂摸来咂摸去，只觉韵味无穷。
选取一些句子，略加评论：

1、她们取笑凑趣也要留神，虽然易太太的年纪做她母亲绰绰有余，她们从来不说认干女儿的话。在易太太这年纪，正有点摇摆不定，又要像老太太们喜欢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拥的，众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喜欢人家“尊老”，却又不甘于老。女性处于微妙年纪的微妙心态。

2、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两句话，就把易先生的本性点得透透的。

3、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点，像妓女一样。
——即便身有任务，也不能放弃女性自尊与矜持。

4、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比喻得太传神。一刹间连我都仿佛觉得腿肚子上凉凉的。

5、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
——虚荣心。她把色诱易先生比喻为一场演出，并且享受这场演出。

6、“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哀怨到了极致。

7、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这是《色·戒》里唯一一句描写“床戏”的话。天哪，热水澡。

8、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这细节写的妙，亏她想得出来。（要么就是，胡兰成真这么做过～）

9、全市唯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钩新月切过路角。
——墙壁 = 温暖布料，建筑 = “新月切过路角”。匪夷所思吧。
——张爱玲对色彩的把握登峰造极，她笔下的物品无一不具有质感。

9、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女人炫耀身体资本。在男人注视下，微妙的优越感。

10、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因为极度紧张，反而变得轻松，浑浑噩噩的感觉，淋漓尽致。

11、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
——周围一切如同戏剧般不真实。依旧是第10句中浑浑噩噩的感受。

12、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
“快走，”她低声说。
——这段话让我咂摸良久，让我理解了她临时变节的举动。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女人一旦觉得自己得到了真爱，那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来的。
——睫毛，睫毛的影子，蛾翅。王佳芝自己何尝不是扑火的飞蛾？

13、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让我想到动画片。这种夸张，反而更加传神。
——“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即是情节描写，又是王佳芝的心理描写。

14、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无所依归的惶恐。

15、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把铃声比作空中旋飞的薄铁皮。世界文坛，独此一家。

16、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这句话触目惊心。爱情如飞蛾扑火，心甘情愿。

17、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
——感情到了最极致的时候，也就无所谓爱恨，只是感情。张奶奶这句话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

《色·戒》阅读：点这里（文中末尾所署时间是1950年，应属于网站编辑失误）。